我叫朱玉,今年五十八岁,退休第三年。

今天这趟医院,我是非来不可的。不是来探病那么简单,更不是来做善人。说白了,我就是想亲眼看看,那个跟王国荣纠缠了三十年的陈娇,如今躺在病床上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场面总得自己去收尾,不亲自走一趟,心里那口气就始终悬着,落不下来。

仁和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坏了一部,另一部门口挤满了人。我没去等,拎着保温桶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楼梯间里又冷又空,墙角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,混着消毒水味儿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我走到三楼的时候,腿已经有点发软,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,才往病房那边走。

保温桶里是鸡汤,我一早起来炖的。老母鸡,加了党参、红枣、黄芪,小火足足煨了三个钟头。汤面上那层油,我还特意撇掉了一半,怕太腻。你说我这是心善吗?也不是。顶多算体面。到了我这个年纪,很多事不愿意做得太难看。不是为了给别人留脸,是为了让自己看着不狼狈。
三零七病房在走廊尽头,靠窗。门虚掩着,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电视声,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。我站在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,连保温桶的提手都硌得慌。说起来真够荒唐的,三十年都熬过来了,到这一步,我反倒心跳得厉害,像是年轻时候第一次去厂里领奖,紧张得连鞋底都发飘。
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来。
是三天前晚上,王国荣告诉我的。那天他回来得早,饭桌上没怎么动筷子,筷子头在碗沿上磕来磕去,叮叮当当的,吵得我心烦。我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皮耷拉着,整个人像霜打过似的,半天才说:“陈娇住院了,脑梗,半边身子不好使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谁听见似的。可家里就我俩,他怕谁?还不是怕我。
我那会儿正盛汤,手一点没抖,把汤碗稳稳放到他面前,只说了一句:“哦。”
他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,愣了愣,又补一句:“挺严重的,医生说恢复得看命。”
我还是那句:“是吗。”
然后就没话了。屋子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走,还有楼上拖椅子的动静。过了会儿,他把碗往前推了推,汤一口没喝,忽然问我:“你……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这回轮到我愣了。
你瞧,多有意思。男人就是这样,做坏事的时候胆子大得很,真等事情烂到见底了,又忽然想起人伦道德来,想把自己摆成个有情有义的样子。他那句“要不要去看看”,听上去像商量,实际上就是试探。他既怕我去,又盼着我去。怕的是我闹,盼的是我替他把这层纸揭过去。毕竟有些话,他不敢跟陈娇讲;有些账,他更不敢自己算。
那晚他一宿没睡踏实,翻来翻去,床板都跟着响。我背对着他,睁着眼,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。说真的,我心里特别静,静得有点吓人。不是不恨了,是恨这东西放久了,早就发不出火苗,只剩下一堆灰。平时看着没什么,真要伸手去拨,底下还是烫的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。
鸡贩子问我要老的还是嫩的,我说要老母鸡,越老越好,炖汤出味。那人手起刀落,麻利得很,鸡血顺着案板边往下淌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突然想到一句话,人老了,命也就跟这鸡差不多,咯咯叫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有力气,真到了案板上,扑腾两下,也就那样。
回家以后,我把鸡处理干净,焯水,下锅,开火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玻璃窗上都蒙了一层白雾。我拿抹布擦窗的时候,从反光里看见自己那张脸,头发白了大半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,眼角细纹一层叠一层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天我看着自己,竟然没觉得老。可能是人心里一旦装着什么要紧事,脸上的衰相就会退一点。
出门前,我还换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,围了条米色围巾,口红也浅浅涂了一层。不是跟谁较劲,就是不想让陈娇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朱玉。她年轻时最讲究这些,总觉得女人得活得精致,哪怕去菜市场也得踩高跟鞋,头发丝都得烫得卷卷的。那会儿我瞧不上这一套,总觉得人过日子,穿得再体面,回家锅里没肉也白搭。可如今想想,体不体面,还真不是给别人看的,有时候就是给自己撑一口气。
王国荣临出门的时候,看了我好几眼。
他站在玄关那儿,鞋穿上了,又脱下来,像有话说,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来。最后只干巴巴地问:“你真去啊?”
我说:“去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低声说:“别……别说太难听的话。”
我当时差点笑出来。我把围巾理了理,看着他说:“你放心,我比你有分寸。”
他脸一下就白了。
这话不重,可落到他耳朵里,分量不轻。因为他心里明白,这三十年,我不是不知道,我只是没掀桌子。一个人明知道屋里有苍蝇有臭味,却还每天开窗通风、擦桌扫地,把日子照样过下去,这不是糊涂,是忍。忍到最后,谁欠谁的,心里都有本账。
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陈娇正半躺在床上输液。
病房里就她一个人,另外两张床空着。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有点惨淡。床头柜上放着半盒吃剩的粥,一只橘子,还有几个药盒,乱糟糟堆在一起。电视开着,音量很小,里面一个女主持人在说什么婆媳矛盾,声音尖尖的,听得人脑仁疼。
陈娇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我承认,那一眼我还是有点震住了。
太老了。不是上了年纪那种老,是一下子被病抽干了精气神的老。她头发稀薄,脸色灰败,眼窝深得能陷进去,嘴角有点歪,一边肩膀塌着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只剩一层松垮垮的皮囊撑在病号服里。那双眼睛倒还认得人,先是发懵,随后猛地瞪大,像见了鬼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我,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一声,“朱玉?”
我走进去,把门轻轻带上,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,语气平平的:“是我。”
她死死盯着我,眼神里那种慌,比病重还难看。你说她怕什么呢?怕我闹?怕我骂?怕我把这些年她干过的事,一件一件摊到太阳底下?她当然怕。可我一看她那样,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。一个人要是已经被命运收拾成这样了,你再扑上去撕她,倒显得自己不值钱。
我拉过椅子坐下,拧开保温桶盖子。鸡汤的香味一下飘出来,在病房里散开。我拿勺子搅了搅,说:“给你炖了点汤,喝不喝,随你。”
她的呼吸明显乱了,胸口一起一伏的,半天才说: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想来。”
她盯着那桶汤,嘴唇抖了抖,突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别提多别扭了,像裂开的瓷片硬拼回去似的。“来看我笑话?”
我看着她,没绕弯子:“有一点吧。”
她脸色更难看了,想发火,又提不上劲,手在被子底下胡乱动了两下,最后无力地停住了。她现在估计连翻身都费劲,过去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,全都散了,只剩狼狈。
病房里安静了会儿。
外头有推车经过,轱辘在地上滚得咯吱咯吱响。楼下不知道谁家小孩哭,哭声一阵一阵飘上来。陈娇咽了下口水,声音很低地问我:“王国荣知道你来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她眼睛一颤:“是他让你来的?”
我没立刻回答。我拿起碗,盛了半碗汤,放到她手边的小桌板上,汤面微微晃着,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她那张脸。过了几秒,我才说:“他跟我说你住院了。至于来不来,是我的事。”
陈娇听完,整个人像泄了气,眼睛垂下去,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她。
那是纺织厂联欢舞会,厂礼堂里挂着一串串彩灯,地上打了蜡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夏天闷得要命,风扇转得呼呼响,也压不住满屋子的汗味和廉价香水味。那时候我刚生完儿子没多久,胖了些,穿了条深蓝色的确良裙子,坐在角落里给同车间的人看包。王国荣站在不远处,白衬衫扎进裤腰里,头发梳得板板正正,跟几个男同事说笑。
后来音乐一响,陈娇就进来了。
她穿的是条红裙子,不是大红,是带点酒红那种颜色,走起路来裙摆一荡一荡的,特别打眼。她头发烫着大卷,耳朵上坠着亮闪闪的小耳环,脸上擦了粉,嘴唇也红。说真的,那时候厂里像她这么打扮的,不多。不是谁家都舍得花这个钱,也不是谁都有那个心气儿。
她一进门,就有好几个男的往那边瞅。王国荣也瞅了。我那会儿没往心里去,还觉得男人嘛,看两眼漂亮女人也正常。现在回头一想,很多事其实一开始就有苗头,只是当时自己傻,看不出来。
后来我真正起疑,是在一九八六年夏天。
那天特别热,热得连水泥墙摸上去都是烫的。我下夜班回来,头昏脑涨,站在窗台边收衣服。窗台上积了一层灰,被人用手指划了几道。我原本没在意,可那几个字偏偏扎眼:“国荣,晚上还是老地方。娇。”
就这么一句,像闷雷似的,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了。
我蹲在窗台边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说不清当时什么感觉,反正不是天塌下来那种大哭大闹,而是一种很冷的东西,从头到脚慢慢往下沉。后来我伸手把那几笔抹掉了,灰沾了一手,掌心里都是脏的。
那天中午王国荣回来吃饭,照常坐下,照常问有没有咸菜。我给他盛饭,给他倒水,脸上什么都没露。他吃得还挺香,边吃边说厂里最近任务重,可能要加班。我听着,心里头居然出奇地平静。人有时候就是怪,真遇上大事了,第一反应不是闹,而是先撑住。因为你知道,一旦倒下去,家里这一摊子谁接?
后来半个月,我又在食堂碰见他们。
我端着铝饭盒去打饭,隔着一排人,正好看见王国荣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陈娇。她笑着说什么,他低头听,听完也笑。然后他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给她。就那么一个动作,熟得不能再熟,熟得像夫妻,像一家人,像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。
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踩缝纫机,机器针上下飞,哒哒哒哒,耳边一片轰鸣。我脚踩着踏板,眼泪却一直往下掉,掉在布料上,湿一小块,我就拿手背赶紧擦掉,怕别人看见。旁边的李姐还问我,是不是困得厉害。我说没事,就是眼睛进了线头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,也没去找王国荣摊牌。
为什么?说出来都嫌自己没出息。那会儿儿子才三岁,公婆身体都一般,我娘家在农村,弟弟还没成家,爸妈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我能怎么办?闹离婚?带着孩子回娘家?还是抱着儿子睡大街?那个年月,女人嘴上再硬,真走到离婚那一步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。
所以我咽下去了。
这口气,一咽就是三十年。
我也不是没想过离。最难的时候想过好多回。有一回冬天,他两天没回家,第三天早上进门,脖领子上还有香粉味。我让他把外套脱下来,拿去抖灰,抖着抖着,兜里掉出一张电影票根,两张连号的,前一天晚场。我捏着那张票根,手都在抖。那一瞬间我真想把票根摔他脸上,问他跟谁去的,是不是陈娇,问他还要不要这个家。
可儿子放学回来了,书包往门后一扔,扑上来喊我妈,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。我看着孩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,喉咙一下堵住了。那票根后来被我撕得稀碎,扔进炉子里烧了,火苗噌一下蹿起来,像我那点没敢说出口的心思,一下就没了。
这些年里,陈娇其实没少在我眼前晃。
有时候在百货大楼碰见,有时候在街心公园碰见,有时候在饭店门口也能瞧见。她每次都打扮得挺像样,衣服利利索索,脸上抹得干干净净,头发永远整整齐齐。王国荣跟她站在一块儿,倒像年轻了十岁,腰板都是直的。我远远看着,开始心还会抽一下,后来慢慢就木了。木到什么程度呢,就像脚后跟磨出老茧,起初一碰就疼,磨久了,再踩都不觉得。
可有件事,我一直记得特别清楚。
那年她女儿上小学,放学路上摔骨折了。王国荣那天跟我说,厂里有个设备出故障,要去外地,得三天。我信了,给他收拾了换洗衣服,还塞了两个煮鸡蛋。结果第二天我去医院给婆婆拿药,在骨科楼下看见了他。那会儿他背对着我,正弯着腰给一个小姑娘系鞋带。小姑娘坐在长椅上,胳膊打着石膏,脸哭得皱成一团。陈娇站在旁边,眼睛也是红的,手搭在王国荣肩膀上。
我站在走廊那头,离他们十几米远,脚下像生了根,根本迈不动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有些事根本不是偷情,不是图新鲜,不是逢场作戏。他们是过了那么多年,已经过成一家人了。她的女儿出事,他比我这个正牌老婆生病时跑得都快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
后来我再也没问过他“去哪儿了”“跟谁在一起”这种话。没意思。问出来也不过是再听一遍谎话。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骗你,你问得越细,他编得越全。还不如不问,省点力气。
陈娇靠在病床上,脸朝着窗外,半晌没说话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大概也想起那些年了,想起她怎么和王国荣偷偷摸摸地见,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活得像个赢家。她以为她藏得很好,以为我这个人木,不敏感,好糊弄。其实不是。我什么都知道,只是我没那个条件去掀桌。
过了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你一直都知道,是不是?”
我点头: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很早。”
她缓缓把头转过来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那种红,不是委屈,是被人一把撕掉遮羞布之后的羞耻。她盯着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哑得厉害: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闹?”我替她说了。
她没出声,算是默认。
我笑了笑,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凉:“闹给谁看?闹完了你们散吗?王国荣回心转意吗?还是我带着孩子出去喝西北风?陈娇,不是谁都像你一样,摔了还能有人接着。我那时候脚下是空的,一步都不敢错。”
她怔怔看着我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一开始只是掉,后来就止不住,顺着脸颊一直往枕头上淌。她抬手想擦,可手不利索,越擦越狼狈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说句实在话,看见她哭成这样,我心里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,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。就觉得,这一切真没意思。争来抢去,到头来谁也没捞着。
“你恨我吧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恨,当然恨过。年轻时恨得夜里睡不着,恨得听见王国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心口都发紧。也不是没诅咒过她,诅咒她遭报应,诅咒她过不好,诅咒她抢来的东西最后还是守不住。可人到这把岁数,恨早就不是主菜了,顶多算碗凉透了的剩汤,摆在那儿,喝不喝都没多大滋味。
我说:“以前恨。现在说不上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病号服领口都湿了一片。我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,她没接,只是盯着我,忽然冒出一句:“王国荣对你说过对不起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还真戳到我了。
三十年里,他没说过。一次都没有。被我撞见电影票根时没有,被我看见他半夜偷偷出去接电话时没有,甚至我妈住院他没陪我,转头却去给陈娇过生日,也没有。他永远觉得自己有苦衷,有难处,有不得已。男人一旦把自己摆成受害者,连背叛都能说得像被生活推着走。
我看着陈娇,实话实说:“没有。”
她闭了闭眼,泪流得更凶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“我也没有。”她说,“他也没跟我说过。”
这话我倒不意外。
王国荣就是这样的人。他谁都想要,谁也不肯彻底得罪。对我,他舍不得这个稳稳当当的家;对陈娇,他舍不得那点情情爱爱的热乎劲儿。说到底,他最爱的还是自己。年轻时我不懂,老了才看明白。可看明白的时候,岁月都快走完了。
病房里静下来,只有输液管里药水往下滴,滴答,滴答。
我看着陈娇那张灰败的脸,突然问她:“你后悔吗?”
她怔住了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
窗外有风吹过来,把窗帘掀起一角。她盯着那块晃动的光影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以前觉得不后悔。”
“以前?”
“以前我总觉得,至少他心里有我。你跟他是过日子,我跟他才是真的。”她说到这里,嘴角扯了扯,像自嘲,“女人有时候就靠这点东西撑着,哪怕见不得光,也觉得值。可现在躺在这儿,我忽然想不明白了。真不真,又怎么样呢?我病成这样,夜里难受得睡不着,他能待多久?他有他的家,有他的儿子,有他的孙子,天一黑,他还是得回去。你说我图什么呢?”
我没接话。
因为这话,她是在问我,也是在问她自己。其实我们俩都知道答案。图一时热闹,图一句心里有我,图年轻时那点被人捧着的感觉。可这些东西,太轻了。风一吹就散。最后落下来压人的,还是床头的一摞缴费单,是深更半夜没人递的一杯水,是腿麻了翻不了身时那只扶你一把的手。
我不想趁这时候踩她,可也没心思安慰她。
有些报应不是我给的,是她自己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。我的沉默是报应,王国荣的两头不落好也是报应,到了今天,她躺在这儿,照样还是报应。谁都别说自己冤。
她忽然又问我:“你今天来,是想跟我说这些吗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我看着她,很慢地说:“就是想亲眼看看,你是不是也会有今天。”
这话一出口,病房里像是更冷了。
陈娇呆呆看着我,眼里那点湿光一点点碎开。她没发火,也没骂我,大概是没力气了,也大概是知道,我说的是实话。人与人之间最狠的,不是吼,不是闹,是把心里最直白的那一句端出来,放到桌面上,让谁都躲不开。
她突然捂着脸哭起来,哭得特别压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却死死憋着,像生怕外面人听见。我也没劝。哭吧,哭出来总比憋着强。她这辈子大概也没多少机会这么痛快地哭了。以前她得端着,得漂亮,得拿稳自己赢了的那个架子。现在终于不用了。
过了好久,她才把手放下来,哑着嗓子问我:“朱玉,你有没有想过,要是当年你跟他离了,会不会比现在好?”
这回轮到我看着窗外了。
这个问题,我当然想过。年轻时想,中年时想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更想。想自己如果离了婚,会不会辛苦一点,但心里干净。会不会穷一点,但至少不用天天猜他在哪儿。会不会一个人拉扯孩子很难,可至少不用跟另一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。
但人生哪有“要是”。一步没走出去,后头再怎么想,也只是白想。
我说:“谁知道呢。可能会好,也可能更糟。可路都走到这儿了,再往回看,没用。”
陈娇点了点头,像是认了。
她忽然又说:“其实我也不是总赢。”
我没吭声,让她往下说。
“他陪你的时间,比陪我多。逢年过节,他在你家。你儿子高考、结婚、生孩子,他都在。你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我有时候一个人待着,心里也不舒服。我不是没闹过,也不是没逼过他,可他总说,再等等,再等等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这一等,就把人等老了。”
我听完,心里没什么波动。
因为这话听上去像是委屈,可说到底,不过是第三个人也想要名分、想要完整、想要光明正大。可她忘了,这些本来就不是她的位置。她想要的每一样,都是踩着别人日子够过去的。如今得不到,也算不上亏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她看着我,神情茫然得像个孩子:“所以我忽然觉得,我们都挺可怜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是自己选的,我是没得选。”我说。
这句话说完,她彻底没声了。
过了大概有十来分钟,我起身准备走。再坐下去,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了。该明白的她明白了,不明白的,再说也没用。
我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:“汤趁热喝。凉了就腥了。”
她眼眶又红了,嘴唇颤了颤,忽然叫住我:“朱玉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没立刻动。
说实话,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我心里那口气并没有一下就顺。太晚了。真的太晚了。年轻时我想听这句话,想得夜里咬被角。中年时也想,哪怕谁低个头,承认一句我受的委屈不是我活该。可现在,头发都白了,儿子都成家了,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对不起,这话轻飘飘的,根本落不到实处。
我看了她一会儿,只说:“好好养病吧。”
她怔住,眼泪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滚。我没再多看,转身去开门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背后又传来她的声音:“王国荣……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”
我没回头,只嗯了一声。
走廊里光线比病房里亮,照得人眼睛一时有点不适应。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我旁边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咔哒咔哒响。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叫名字,催家属去缴费。医院永远是这样,人来人往,生老病死,谁的故事落在这里,好像都不算稀奇。
我走到楼梯口,手机响了。
不用看也知道,是王国荣。
我接起来,他那边声音发紧:“你见到她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……她怎么样?”
我靠在栏杆上,望着楼下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,淡淡地说:“死不了,一时半会儿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
“能说什么,随便聊了几句。”
“她哭了吗?”
我笑了:“你倒挺关心。”
电话那头又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低地说:“老朱,我……”
我知道他后头想说什么,无非就是那几个字。果然,下一秒他就说出来了:“对不起。”
如果是三十年前,我听见这句,大概会当场哭出来。二十年前听见,也许会和他狠狠干一架,再把这些年的委屈都抖落出来。可现在我只觉得累,特别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一个人背着一袋石头走了太久,终于有人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那袋石头也不会立马消失,只会让你意识到,哦,原来这些年我真的是白背了。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,我却不想听了,直接挂了电话。
下楼的时候,我走得很慢。楼道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把我的围巾吹得往后飘。医院门口种着两排玉兰,花开得正盛,白花瓣掉了一地,踩上去有点滑。我站在台阶下,回头看了看住院部那栋楼。三楼那一排窗户都差不多,看不出哪一扇后头躺着陈娇。
但我知道,她在那儿。
她后头的日子,大概不会太好过。病能恢复到哪一步不好说,身边有人照顾多久也不好说。她女儿听说在外地,工作忙,不可能总守着。王国荣呢,他会去,肯定会去,可去归去,他总得回来。人老了,最怕的不是病,是明明还活着,心里却知道自己已经被生活放到边角去了。
我拎着空保温桶,顺着马路慢慢往公交站走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,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。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边走边笑,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奶茶,另一只手勾着同伴胳膊,笑得前仰后合。我看着她们,突然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。那时候我也不是没笑过,不是没盼过,不是没相信过日子会越过越好。只是后来,柴米油盐太重,人的心也就一点点被压低了。
等公交的时候,我在站牌下坐了一会儿。
保温桶空了,拿在手里特别轻。轻得让我有点发怔。好像这些年我一直提着很重很重的东西,提到胳膊都酸了,肩膀都斜了,忽然有一天,这桶空了,我反倒不习惯了。
我问自己,今天这一趟,痛快吗?
好像也没有想象里那么痛快。
我原来以为,见到她倒下,见到她哭,见到她知道原来我什么都明白,我会有种大仇得报的舒坦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我心里更多的是空。特别空。像屋里用了三十年的旧柜子,终于搬走了,地上留着一块印子,你看着那印子,知道柜子曾经在,可屋里也并没有因此就变得更好看。
报应来了,迟迟到了。
但我失去的那三十年,不会回来。我的青春,我一个人熬过的那些长夜,我在儿子睡着后偷偷掉的眼泪,我每次闻见他身上陌生香味时那一下子的恶心和发冷,这些都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,因为今天她躺在病床上,就一笔勾销。
可话又说回来,人活到这岁数,也不能总揪着旧账不放。
不是原谅,是算了。
算了,不代表没发生过;算了,也不是替谁开脱。只是再不算了,余下这点日子,难道还要继续搭进去吗?我已经为他们那点破事赔进去三十年了,难不成还要再赔十年二十年?
公交车来了,我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动以后,窗外景色往后退,树、店铺、红绿灯,一个个被甩在后头。我把保温桶搁在腿上,手搭在上面,忽然觉得有点困。可能是今天起太早,也可能是这口气压了太多年,终于吐出来一点,人就松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儿子发来的微信,问我晚上想不想去他们家吃饭,孙子念叨奶奶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,慢慢笑了。
你看,生活就是这样。前头那些烂账,再怎么膈应人,后头日子还是得过。孩子要吃饭,老人要睡觉,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。谁也不会因为你心里有个疙瘩,就替你把岁月按暂停。
我回了儿子一句:去,奶奶给他带小酥饼。
发完这句,我把手机收起来,抬头看向窗外。
阳光照在玻璃上,亮得晃眼。街边的树已经开始发新芽了,嫩生生的一层绿。车里有人打电话,有人打瞌睡,有人低头刷短视频,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。我坐在人群中间,忽然有种特别实在的感觉——我还活着,而且往后的日子,不该再围着王国荣和陈娇打转了。
他们的戏,唱到今天,也差不多该散场了。
至于我朱玉,往后怎么过,那是我的事。哪怕就是去菜市场买点新鲜鲫鱼,回家炖个豆腐汤;哪怕就是傍晚去广场走两圈,看老太太们跳舞;哪怕就是抱着孙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这都是我自己的日子。迟是迟了点,但总归还不算太晚。
公交车过了一个路口,仁和医院那栋楼彻底看不见了。
我把头靠在窗边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,我憋了三十年。
总算,出来了。